凌晨一点的屏幕光 02:00 AM
Issue 01 · Essay 01

我们正在失去好好说话的能力

——算法时代,人类如何重新夺回思考的主动权

— 临界 —

问题或许从来不是信息不足,而是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是否还保留着处理信息、理解信息,并最终形成自己判断的能力。

那是凌晨一点。手机放下的声音格外清脆。

两个小时,七十多个短视频。国际新闻、明星八卦、人工智能、心理学、财经、历史……两个小时里,我像是在快速浏览这个世界的切片,把各种信息从眼前扫过。

那天晚上,我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,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大量信息,仿佛在短短两个小时里,自己了解了世界正在发生的很多事情。

第二天,朋友随口问了一句:"你昨晚刷到什么了?"

我停顿了几秒,脑海里似乎留下了一些痕迹,却很难真正想起具体内容。那些信息曾经经过我的眼睛,却没有真正进入我的思想。它们就像流水一样经过,也像流水一样离开。

这种体验,大概很多人都经历过。每天打开手机,新闻、观点、经验之谈铺天盖地,信息从未像今天这样容易获得。我们拥有了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方便的学习工具。

但奇怪的是,看得越多,真正理解一件事反而越来越难。

我们开始拥有一种错觉:看过很多,不等于真正理解。知道几个关键词,不等于拥有知识。收藏了一篇文章,不等于读懂了它。

问题或许从来不是信息不足,而是在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是否还保留着处理信息、理解信息,并最终形成自己判断的能力。我们与语言、信息以及思考之间的关系,正在悄悄发生变化。而这,或许比"获取信息的能力不足"更值得追问。

I · 从对话到触发

两个人并排坐着,
却各自沉默

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,语言首先是一种思考工具,交流只是它的一种延伸。人通过语言描述世界,也通过语言理解世界。

一个复杂的观点,需要经过解释、讨论、质疑和回应,才能逐渐形成稳定的认知。真正的交流,从来不只是传递信息,它更像是两个人共同建立意义的过程。然而今天,我们正在进入一个新的信息环境,越来越多的交流,正在从"对话"变成"触发"。

一条信息能传播多远,越来越不完全取决于它是否准确、完整,而取决于它能否迅速调动人的情绪,愤怒、恐惧、惊讶、兴奋……这些强烈的情绪,成为信息传播中最有效的燃料。复杂的问题需要时间理解,但情绪不需要。一个简单的标签,一句极端的判断,一个能够制造愤怒或焦虑的标题,往往比一篇经过深入分析的文章更容易获得传播。

2018年,研究者对社交媒体上的大量信息传播进行了分析,发现虚假信息往往比真实信息传播得更快、更广。原因并不只是技术,真正推动它扩散的,依然是人本身。那些令人震惊、愤怒或者恐惧的内容,更容易让人产生分享冲动,算法只是进一步放大了这一点。事实上,这种倾向一直存在。

心理学家丹尼尔·卡尼曼在《思考,快与慢》中提出,人类思维存在两种模式。一种依靠直觉和经验,快速做出判断;另一种需要主动调动,进行分析和推理。前者效率更高,也更符合人类在复杂环境中的生存需求。

问题在于,在今天的信息环境里,我们的大脑正在被持续推向第一种模式——快速浏览,快速判断,快速产生情绪,然后快速离开。

算法并没有创造人类的情绪,它只是发现了情绪具有传播价值,并将这种古老的人性特点转化成了一套可以计算、预测和复制的机制。过去,一个人的情绪只能影响身边有限的人。今天,一条经过算法筛选的信息,可以在几小时内影响数以百万计的人。信息传播的逻辑,已经发生改变。

II · 语言与思考

语言不是表达工具,而是思考工具

我们总以为,语言只是给想法寻找一个出口。但实际上,很多时候,一个想法能够走到哪里,取决于我们是否拥有足够准确的语言去描述它。

一个没有经过语言整理的想法,往往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。比如,你觉得某件事情"不太对",但你说不清哪里不对。你不同意某个观点,可是当别人问你为什么,你却发现自己很难完整解释。

这并不是因为你没有想法,恰恰是因为这个想法还没有经过语言的加工。语言的意义,并不是简单地把脑中的东西说出来。它是在帮助我们整理混乱的感受,将模糊的直觉转化为可以被观察、被讨论、被反驳的观点。

换句话来说,语言不是思想的容器,语言本身就是思想形成的过程。

触龙言赵太后

两千多年前,《战国策》中记录了一个关于语言力量的故事。

赵国危急之时,需要向齐国寻求援助。齐国提出条件,希望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前往齐国作为人质。从国家角度看,这是一个政治选择。但对于赵太后来说,这首先是一位母亲面对孩子离开的痛苦。果不其然,她拒绝了。

群臣轮番劝说,有人讲国家利益,有人讲局势危急。可是这些道理都无法改变她。因为他们试图用逻辑去解决一个情感问题。

在这时候,触龙出现了。他没有直接批评赵太后的决定,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正确。他先询问赵太后的身体状况,聊起家常,谈起孩子。然后,他慢慢引导她思考:父母真正爱孩子,究竟意味着什么?是永远替孩子挡住所有困难,还是让孩子拥有面对未来的能力?

触龙最终改变了赵太后的想法。

这个故事流传千年,并不仅仅因为它展现了政治智慧,更重要的是,它揭示了语言真正的力量:最有效的表达,是帮助对方重新思考问题,而不是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答案。触龙没有把一个结论强行塞给赵太后,他只是改变了她看待问题的角度。

这也是语言区别于信息的地方。信息可以告诉你答案,语言可以帮助你重新理解问题。

语言的另一面

当然,语言也可以走向另一个方向。

在人类历史中,语言不仅可以帮助人思考,也可以影响甚至限制人的思考。二十世纪的政治传播史中,希特勒的演讲经常被作为研究案例。那些重复的口号、强烈的情绪表达,以及将复杂社会问题简单化的叙事,展示了语言如何调动群体情绪。

语言从来不是中性的,它可以帮助人理解世界,也可以让人停止思考。

而进入算法时代之后,语言又拥有了一种新的属性——它成为争夺注意力的工具。一句标题、一段文字、一个观点,都可能决定一个内容是否被看见。越简单、越刺激、越容易产生情绪反应的表达,往往越容易获得传播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复杂思考失去了价值。恰恰相反,在一个越来越依赖即时反应的信息环境里,重新训练语言能力,可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重要。这种训练并不一定需要从写长篇文章开始,有时候,只需要一次有意识的停顿。

当你看到一个让自己产生强烈反应的观点时,不要急着转发,也不要急着愤怒。试着问自己三个问题:

为什么它吸引了我?

它真正表达的是什么?

我是否真的同意?

当一个想法经过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,它才真正从外部信息变成了自己的思考。那些原本混乱的感受,也会在语言的整理中逐渐变得清晰。

III · 算法与信息

算法时代,我们如何面对信息

今天的问题哪里还是信息太少,真正的问题是,信息已经容易到不需要我们主动寻找。

过去,知识往往需要经过人的选择,一本书、一篇文章、一份报纸,背后都有作者和编辑的判断。而现在,信息正在主动寻找我们。打开手机,算法根据我们的浏览记录、停留时间、点赞行为,预测我们可能感兴趣的内容。它知道什么标题能让我们停下来,知道什么画面能激发情绪,知道什么观点能够让我们产生互动。

从效率来看,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进步。算法帮助我们从海量信息中筛选内容,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高度个性化的信息入口。但问题也随之出现:当算法越来越了解我们,我们是否也正在越来越不了解算法?

互联网活动家伊莱·帕里泽(Eli Pariser)曾提出"过滤泡"(Filter Bubble)这一概念。他认为,个性化推荐系统会根据用户过去的行为,不断调整我们看到的信息,让每个人逐渐生活在自己熟悉的信息环境中。

这种变化并不是突然发生的。事实上,它甚至不会让人察觉。每一次点击,每一次停留,每一次搜索,都在告诉算法——这是你喜欢的。而算法又不断把类似的内容送回给你。久而久之,一个人看到的世界,就会越来越接近过去的自己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互联网时代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:明明每天接触大量信息,却越来越难理解那些和自己观点不同的人。问题可能不是对方失去了理性,而是你们长期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信息环境中。

算法并没有创造人类的偏见,人类一直都有寻找同类、排斥陌生观点的倾向。只是过去,一个人的偏见影响范围有限。而今天,一个能够精准预测你情绪的信息系统,可以不断强化这种倾向。最终,偏见不再只是一个人的想法,而可能成为一个由信息环境共同塑造出来的闭环。

算法究竟是人类的镜子,还是模具?答案或许是它既是镜子,也是模具。它反映我们的兴趣、习惯和偏好,但与此同时,它也在塑造未来的我们。真正的问题不是算法存在,而是当算法替我们选择越来越多东西时,我们是否还拥有主动选择的能力。

面对一个观点,比起继续搜索更多内容,更重要的是停下来问:

为什么我会看到它?

它希望我产生什么情绪?

它是否完整描述了这个问题?

它遗漏了什么?

这些问题,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拒绝信息。相反,真正的信息自由,从来不是看到最多的信息,而是能在信息不断涌来的时候,我们依然拥有判断它的能力。

IV · 与AI共处

重新学习与AI合作

算法改变了我们接触信息的方式,而人工智能正在进一步改变我们创造和处理信息的方式。

AI正在降低很多技能之间的门槛。不会写代码的人,可以借助AI完成一个简单程序;没有设计基础的人,可以利用AI生成视觉作品;不擅长表达的人,也可以通过AI整理自己的想法。过去很多需要多年训练才能完成的事情,现在普通人也可以开始尝试。这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。

但与此同时,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:当工具越来越强大,人真正需要保留的能力是什么?很多人担心AI会不会取代人,但或许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,如果我们习惯把思考过程全部交给AI,我们是否还会思考?

AI的迎合

AI并不像人类一样理解世界。它不会真正感受到痛苦、快乐、价值或者意义。它本质上是一个通过大量数据训练出来的模型,能够根据已有信息生成合理的回答。但它并不拥有真正的判断,这也意味着,AI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:它可能会迎合我们。

研究者将这种现象称为AI"谄媚"(sycophancy)。简单来说,当用户表达某种观点时,AI有时会倾向于顺着用户的方向继续回答,而不是主动挑战这个观点。

如果你问:"AI会不会导致大量人失业?",它可以提供很多支持这个观点的理由。但如果你换一种方式:"AI是不是不会影响就业?",它同样能够找到支持你的论据。AI没有自己的立场,但它能够放大使用者已有的立场。

所以,真正危险的不是AI给出了错误答案,而是当人开始停止提问。如果一个人没有自己的问题意识,那么AI提供的只是更多信息,而不是更多思考。

苏格拉底式对话

苏格拉底曾经通过不断追问,让人意识到自己原本确信的观点可能并没有想象中牢固。

今天,我们也可以用类似的方法使用AI。不要只要求AI"告诉我答案",而可以问:"如果你不同意我的观点,你会如何反驳?""我的论证中有哪些隐藏假设?""有没有我没有考虑到的角度?""如果站在另一个群体的立场,这个问题会如何理解?"

当你让AI成为一个挑战者,而不是一个附和者,它才真正成为思考工具。

我有时候会把一个刚产生的想法交给AI,不是让它帮我证明我是对的,而是让它告诉我哪里可能错、哪里考虑得不够、还有什么变量没有被看到。在这样的过程中,AI没有替代思考,而是在帮助思考发生。

工具可以越来越强大,但提出问题的人,依然必须是人。

V · 重新创造

重新学习创造

每一次技术革命,都会重新定义什么能力才真正具有价值。

工业革命就是一个典型案例。机器出现之后,许多传统生产方式被改变,一些职业逐渐消失。但与此同时,新的产业、新的岗位、新的社会结构也不断出现。技术从来不是简单地替代人,它改变的是人与工具之间的关系。

经济学家约瑟夫·熊彼特将这种过程称为"创造性破坏"。旧的结构被打破,新的可能性被创造。而人工智能正在经历类似的过程。

当AI可以快速生成文字、图片、代码甚至视频时,单纯完成任务的能力正在变得越来越普通。过去,一个人会写一篇文章,这是一种能力。未来,可能更重要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写?你想表达什么?这个问题为什么值得被讨论?

AI可以生成一张图片,但它不知道这张图片为什么值得被看见。AI可以写出一段文字,但它不知道这个观点为什么重要。AI可以帮助我们完成工作,但它无法替我们决定什么值得创造。

创造力从来不是简单地产生新东西,它包含发现问题的能力,连接不同知识的能力,理解人的需求的能力,以及判断什么真正有价值的能力。未来人与人的差距,也许不只是掌握多少工具,而是谁能够提出更好的问题,谁能够发现别人没有注意到的需求,谁能够利用工具创造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工具越强大,方向感就越重要。

结语

技术的发展从未停止。从文字出现,到印刷术普及,再到互联网和人工智能,每一次技术变化,都改变了人类获取知识和创造价值的方式。

但工具越强大,人越需要重新认识自己的位置。人类的价值,从来不只是完成任务。理解世界、提出问题、建立联系、创造新的可能……这些才是人始终需要保留的能力。

AI越来越擅长生成语言,可会说话的人从来不少见。少见的是那些还在认真思考、还愿意好好说话的人。